第147章 圣物
“爷爷,我回避难所了。”
离开金灿灿号,双脚踏上避难所新修的水泥路,唐令趁着信号不错赶紧联系老人报了声平安。
投影屏幕里,老人的背影黑乎乎的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影子。确定唐令安全回到了避难所,老人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问了问路上是否顺利。
唐令觉得还挺顺利的,行驶在高空的魔动飞艇天然就避开了地上的虫子、暴民车队和其他可能遇到的麻烦。唯一能对魔动飞艇造成损害的只有荒野常见的风暴。但不知道是不是小苗的缘故,反正唐令只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遇到过一次风暴。之后他生活在避难所,风沙或许大了些,风暴却一次没有再遇到。
也可能风暴都刮到其他地方了。
他心里想着,嘴上不停地跟老人描述着路上的风景。被夕阳染红的荒野,宛如血管一样横贯荒野的河流,沿途经过的车队和废弃的人类聚集地。不过韩为说这条路上废弃的人类聚集地多为缺水的缘故,现在河流重新有了水,这些已经废弃的聚集地多半会在不远的将来重新热闹起来。
他讲的认真,老人沉默地听着。少年说的这些,自小生活在荒野的老人见过了无数遍,但从少年口中讲出来,明明是荒凉贫瘠的荒野似乎也变得生机勃□□来。
等唐令事无巨细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,两人才结束了通话。
“跟爷爷说完了?”韩为看他挂断通讯仪问。
唐令点点头。
“听小唐你说的我都想回去重走一遍来路了。”
副驾驶上,顾霜回头冲着唐令打趣道。
唐令轻轻笑了起来,透过车窗朝外看去。回到熟悉的环境,他就像小兽回到了温暖的巢穴,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。当然他不是说总部基地不好,而是脚下避难所的存在对他来讲具有特别的意义。在他心中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乡,相当于地球世界的老家。
看了一圈,他小声对韩为道:“我还是最喜欢这里。”
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,韩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。
几分钟后,接他们的车停在了沉默团大厦楼下,三人下了车在大厅分开。唐令拉着韩为一口气爬到了九楼,站在房间门口,他摸索着灯绳拉开了灯。昏黄的光影下,墙角的苹果苗郁郁葱葱,浅黄色的餐桌上,他上次看的书还摆在那里,床上黑色的笔记本露出了磨损的边缘,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。
“回家了。”
韩为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道。
唐令嗯了声,一扫回程的疲惫拉着韩为收拾起来。几天没住,屋子里铺了浅浅一层土。对此唐令已经习以为常。荒野风沙大,窗户的密封也不是很好,想要保持干净就得经常打扫。
他指挥着韩为换了床单,又找着抹布把家里擦了一遍。好在房间并不大,两人一起动手全部打扫完也没用多久。放好抹布,唐令卷着袖子问韩为:“晚上要吃什么?我刚刚看了家里还有罐头和一些晒干的蘑菇。”
他一副抓紧时间做饭的样子,韩为轻轻笑了起来,低头看了眼通讯仪,说:“先洗澡,葛辉在食堂给我们热着饭。”
“葛大哥吗?”
在韩为身边的这几个人里,唐令最熟悉的除了顾霜就是葛辉。他曾听顾霜说过,葛辉严格来讲算是韩为的护卫,是韩为父亲挑给他的人。在唐令和韩为在一起之前,葛辉才是那个和韩为形影不离的人。
唐令很喜欢葛辉,小狼崽也是。当初小狼崽进化,唐令蹭着小狼崽吃了好几顿肉羹,都是葛辉做的。既然葛辉在食堂给他们留了饭,唐令也就懒得自己做饭。他找好干净的衣服去洗澡,顺手捏着小狼崽的脖子带到了浴室。吹了一天的风,小狼崽也得洗个干净。
脱了衣服,拧开水管,唐令先把小狼崽打湿。小狼崽有些不情愿地哼哼了两声。
“乖乖洗澡,吹了一天的风全是沙子。”他戳着小狼崽的肚子道。
温热的水流划过,唐令恍惚听到了星星湖温柔的吟唱。他低头看着水流在脚边打着漩涡,一种亲切的感觉弥漫上心头。顿了下,他松开小狼崽,地下的水流冲天而起,宛如一条细细的绳索整个将小狼崽卷在了里面。
咦?唐令有些意外,他本来只是试试,没想到真的可以操控水流,像是操控星星湖一样。
咚!
不同于他的惊讶,小狼崽突然被水流束缚,立刻挣扎起来,不一小心被倒吊着撞到了浴室的门上。
唐令:“……”
他上前一步抱起小狼崽,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小狼崽晕乎乎的脑袋:“对不起啊,刚刚没有反应过来。”
小狼崽呜呜地叫着,湿漉漉的脑袋在唐令怀里蹭来蹭去。
一人一狼亲昵着,没注意门口的脚步声。韩为听得动静走过来:“阿令?”拧开门正对上少年眉眼弯弯的笑容。
狭小的浴室内水气弥漫,本来并不冷,但韩为突然打开门带来一股冷意。唐令下意识瑟缩了下,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脸有些红。下一刻韩为身上火光亮起,融融暖意充斥在浴室内。
“刚刚出什么事了?”
韩为视线扫过少年白皙的身体,眼神暗了暗,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……是星星湖。”
唐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。不管他跟韩为再如何亲密,像现在这样不穿衣服他还是觉得难为情。他冲着韩为伸出手,滴落在他掌心的水珠好似有生命般蠕动起来,很快凝聚成了小狼崽的模样。
这是之前唐令做不到的。
事实上沉默团大厦的用水一直来源星星湖。早先还是青古拉那会,阿雅专门修了一条管道抽取河里的水,净化后确保大厦用水。等到星星湖出现,抽取的水变成了星星湖里的水。后来星星湖同避难所地下水系相连,这边用水更加方便。
但不知是否脱离了灵存在的范围,唐令在远离星星湖的避难所虽然可以感应到星星湖的情绪,却无法操控来自星星湖的水流。像他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。
他又想到了这次回来大地灵的加强,或许随着小苗扎根整个荒野,厉害的不仅是大地的灵,还有星星湖。
念头闪过,手中的小狼崽重新化为了清水。他窘然地看着韩为:“就是这样,我要继续洗澡了。”
韩为嗯了声,却没有出去的打算,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衬衫上的扣子。
“你……”
“衣服已经湿了,正好一起洗。”
唐令本来就热气蒸腾的脸更是红的要滴血,显然是想到了前几次一起洗澡的事。他犹豫地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,等韩为脱了衣服从他手里接过小狼崽,先把小狼崽搓了个干净。在小狼崽不情愿地叫声中,韩为把小狼崽丢出浴室,上前一步把少年压在墙上,低头吻了下来。
……
夜色深沉,位于汉唐集团西南边境的十万大山被无边的黑暗笼罩,仿佛雄踞在此的远古巨兽,狰狞而恐怖。偶尔会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群山中亮起,离得近了便会发现那是一株株发着蓝光的植物。
群山外围,是一座座隶属不同势力的实验室,错落地分布在不同的地方。实验室再往外,才是汉唐集团在西南的驻军——十四军的基地,也是程星洲服役的地方。
尽管来到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,程星洲还是没有适应西南闷热的天气。虽然作为一名基因者,程星洲对于天气的冷热并不敏感,但这种低压□□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喜欢,也不知道韩为当初是如何适应这边的环境的。
正在值班的程星洲两条腿搭在桌子上懒洋洋地想。
除开环境不适应,程星洲对这里的一切还算满意。他生平头一次违逆祖父的意思,就是瞒着除了韩为之外的所有人申请调入驻扎在这里的十四军。也多亏韩为出自十四军,靠着韩为过去的关系,他的调动十分迅速,在程老将军发现之前搞定了一切手续。等祖父怒气冲冲要找他时,他人已经在西南报道了。事已至此,祖父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的行为,只是通讯视频中黑着的脸说明了祖父的不高兴。
当然,程星洲是开心的。早知道离开祖父的禁锢这么轻松,他毕业那会就该跟着韩为来西南,而不是留在天攸城待在祖父的眼皮子下面。也是通过这件事,程星洲深切地了解到,祖父并不是无所不能的,他已经老了。从韩为违逆祖父的意思开始,祖父便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。事实上一直以来并不是祖父控制他,而是他没有脱离祖父庇护的勇气。直到他去了一趟荒野。
“上校,喝茶。”
程星洲的副官,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胖子殷勤地把泡好的茶放在程星洲面前。
程星洲赞赏地看了对方一眼,正要端起茶杯,一只长腿蚊子自半空掠过。程星洲手比脑快地拿起一旁的消毒剂对着半空狂喷一圈,很快消毒剂的味道充斥着房间,连淼淼茶香都被那种刺鼻的味道取代。
副官认命地重新泡了一杯茶过来。
程星洲没话找话:“山里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一切正常,躁动的异兽都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平静。”
小胖子副官只是二阶基因者,对于生活在群山中的异兽颇有些畏惧。今晚的情况说来诡异,小胖子在西南边境驻守一年了,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。白天异兽没来由突然躁动,整个群山各种异兽、尸鬼的咆哮此起彼伏。驻守在附近的军队一度以为要爆发兽潮,连武器都准备好了,结果异兽突然又平静下来,一直平静到了现在。
“附近的尸鬼也没动静吗?”
小胖子摇摇头:“往常夜里还能听到几声嚎叫呢,今晚什么都没有,感觉安静地有些吓人。”
程星洲瞥他一眼,朝着北边呶呶嘴:“有什么好怕的,韩将军就在离这里最近的潍鹤城,真有事赶过来只需要一个小时。我们怎么也能坚持一个小时吧。”
小胖子听到韩将军眼睛蓦地亮了。“是韩先勇将军吗?”
整个汉唐集团姓韩的将军只有一个,程星洲点点头。
“听说韩将军是上校你的姑父?”小胖子八卦地问。
这没什么好瞒的,程星洲嗯了声。
“那上校肯定见过韩为上校了,我听说韩为上校去了荒野,是真的吗?”
程星洲正要点头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头朝着门口看去,今晚执勤的巡逻队长敲门走了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程星洲问。
“驻地外面来人了,说想要见您。”巡逻队长谨慎道。
“谁?”
“对方说姓汪。”
十几分钟后,程星洲把车停在驻地门口。隐隐绰绰的黑暗中,汪秀清庞大的身躯闪现出来,远远地便冲着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。
“汪老大?”程星洲有些意外,“你不在天攸城跑这里做什么?”
汪秀清挤着眼睛笑眯眯地拉住程星洲的手,开门见山道:“我有事需要程上校帮忙?”
“什么?”程星洲面色不变地抽出手,忍着掏出手帕擦一擦的念头问。考虑到他跟韩为同汪秀清的合作关系,在不太为难的情况下程星洲也愿意给汪秀清方便。
“我想借一架直升机。”
“你要进山?”程星洲立刻猜到了什么。
汪秀清点点头,魔动飞艇动静太大,直升机反而是最合适的。放在平时,汪秀清也不怕动静大,但今天不同,山中的异兽刚刚平静下来,他并不希望节外生枝。
“不知汪老大连夜进山做什么?”程星洲随口问了句,隐蔽地四处看了圈,怀疑汪秀清的魔动飞艇就在附近。
“作为一个商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。”汪秀清笑眯眯道,“进山谈个生意。”
和荒野一样,群山中生活的流民不少,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寨子抱团生活。程星洲想到什么提醒道:“今天山里动静不对,上午刚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不等程星洲说完,汪秀清等不及打断他,掩饰地笑道:“不是有句话吗,只要有利润生意人什么都敢干。”
程星洲心中一动,没再继续问下去。“需要驾驶员吗?”他客气地问。
“不用,我的人会开。”
程星洲点点头,让身边的副官带汪秀清的人去找架直升机。汪秀清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,匆匆跟程星洲告辞。随着汪秀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程星洲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当然不信汪秀清什么半夜进山谈生意的说辞,倒是黑街一直有传言说汪秀清本人便是出自西南群山的流民中,因缘巧合混入了安全区,一手做大了黑街的生意。
对程星洲而言,汪秀清想要进山做什么他并不在意,他只是好奇上午异兽的躁动跟汪秀清连夜进山有没有关系?
……
剧烈的劲风涤荡中,一座涂装了绿色迷彩的直升机缓缓升空。汪秀清身上的肉蓦地一松,整个人陷入了座椅中,压得椅子咯吱咯吱响个不停。
放在平时,汪秀清哪受过这种颠簸的苦,但今天上午他从收到消息一路马不停蹄自天攸城赶到这里,又找上程星洲设法连夜进山,时间紧张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别的更不用提了。
现在身边都是汪秀清的心腹,他呼喘了两口气似乎才缓过来,眯着眼问一个保镖打扮的男人:“你再说说寨子里的消息?”
男人点点头,摸着手腕上缠绕的一条透明小蛇道:“是小七先感应到了什么,然后就接到了族长的通话请求,说是族里一直供奉的圣物有了动静。”
具体什么动静,族长没有说,男人也不敢问。
“前几天阿登纳教授才说山海章出现了,今天圣物就有了动静,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发生了。
”汪秀清难掩亢奋道。
保镖打扮的男人点点头。
机舱内一时无人再说话,几人心思浮动,却是都想到了族里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那个传言——关于山海章的存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尸鬼的咆哮在群山中响起,惊动了静谧无声的几人。汪秀清眯着眼睛朝着下面看了眼,群山中高高低低的树木遮天蔽日,林影重重在夜色下扭曲如蛇。隐隐约约有一座亮光的寨子在山峡深处,保镖打扮的男人脸上露出喜色: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随着直升机降落,寨子里的人很快被惊动。大圈大圈的气浪中,汪秀清从直升机上跳了下去,重重落在地上。很快有人迎了过来,看到汪秀清十分高兴。
“族长。”
汪秀清瞥他一眼:“长话短说,圣物怎么了?”
来人是个身形干瘦,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,闻言简略道:“圣物今天上午突然有了动静,供奉圣物的水塘半空浮现出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。”
汪秀清脚步一顿:“树?”
来人点点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过多久虚影就消失了,但群山深处的异兽纷纷躁动起来,挤满了水塘周围。”
“阿叔呢?”
“二哥现在水塘那里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汪秀清拐了个方向,路上想到什么问:“唐春来那边有没有人盯着?”
“一直都有。不过唐春来身边的高阶基因者不少,我们没法盯得太紧,只能大概确定他的活动范围。最近他一直在实验室,很少离开。”
“这么说上午的动静和唐春来无关?”
中年男人不敢肯定:“说不好,他毕竟自称是唐家后人。”
汪秀清撇撇嘴:“他能拿出山海章,我就承认他是唐家人。”
中年男人不再说话了。他们寨子往上溯祖也是唐家人,对于唐春来自称唐家后人本来无所谓。但偏偏唐春来说自己是正统,正统个屁。当年正统的唐家人都死光了,唐春来又说不出传承一二三,空口白牙就想把他们供奉的圣物夺了去,简直做梦。
在排斥唐春来这一点上,中年男人和汪秀清是一致的。
两人绕过寨子,进入山峡深处。越往里面走,附近的树木越是高大,仰头望去似乎一眼望不到顶端。无数一人粗细的蔓藤在树枝之间蜿蜒,有森冷的目光从蔓藤上看过来,赫然是一头黑色的蛇类异兽。
汪秀清的脚步顿了下。异兽冷冷地盯了他一眼,转移开了视线,没有攻击的打算。汪秀清打起精神朝前走去,长长的蛛丝垂下,又一头异兽出现在两人面前。随着两人一路朝里,沿途的异兽越来越多,各种各样的异兽狰狞而恐怖,小的只有拳头大小,大的异兽盘踞在山岭间,只一双眼睛就有脸盆大小,闪烁着红色的冷光。
此刻若是有集团或者苍龙云海的研究人员在这里,一定会惊愕异常。各大强权关于异兽的研究不少,其中一个结论是异兽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,越是强大的异兽越是如此,也就是俗话说的王不见王。
但眼前的一幕显然颠覆了这个认知,无数强大的异兽挤在峡谷深处,越靠近峡谷深处的水塘,异兽彼此之间的距离越近,照说早该打起来了,可所有的异兽都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,守着面前的小水塘。
“阿叔。”汪秀清终于穿过长长的峡谷,走到最前面的小水塘跟前。
水塘一侧,穿着长袍的老人回头看向他:“族长你回来了。”
汪秀清点点头,低头注视着不到两平方米大小的水塘。水塘幽深,里面的水澄澈无比没有一丝的杂质。在灭世战争后的那些年,族里的人就是靠着水塘里的水浇灌着附近的土地,种植作物,驱散丛林中的瘴气和瘟疫、辐射,养活了一代代、越来越多的人口。
人们都说是山灵庇护了寨子,赐下圣物。其实恰恰相反,是圣物的存在庇护了山灵,庇护了群山中无数的异兽和尸鬼,还有寨子里的人。
“山海章的主人多半已经出现了。”老人低声道。
“我会找到他,拿回山海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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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金灿灿号,双脚踏上避难所新修的水泥路,唐令趁着信号不错赶紧联系老人报了声平安。
投影屏幕里,老人的背影黑乎乎的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影子。确定唐令安全回到了避难所,老人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问了问路上是否顺利。
唐令觉得还挺顺利的,行驶在高空的魔动飞艇天然就避开了地上的虫子、暴民车队和其他可能遇到的麻烦。唯一能对魔动飞艇造成损害的只有荒野常见的风暴。但不知道是不是小苗的缘故,反正唐令只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遇到过一次风暴。之后他生活在避难所,风沙或许大了些,风暴却一次没有再遇到。
也可能风暴都刮到其他地方了。
他心里想着,嘴上不停地跟老人描述着路上的风景。被夕阳染红的荒野,宛如血管一样横贯荒野的河流,沿途经过的车队和废弃的人类聚集地。不过韩为说这条路上废弃的人类聚集地多为缺水的缘故,现在河流重新有了水,这些已经废弃的聚集地多半会在不远的将来重新热闹起来。
他讲的认真,老人沉默地听着。少年说的这些,自小生活在荒野的老人见过了无数遍,但从少年口中讲出来,明明是荒凉贫瘠的荒野似乎也变得生机勃□□来。
等唐令事无巨细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,两人才结束了通话。
“跟爷爷说完了?”韩为看他挂断通讯仪问。
唐令点点头。
“听小唐你说的我都想回去重走一遍来路了。”
副驾驶上,顾霜回头冲着唐令打趣道。
唐令轻轻笑了起来,透过车窗朝外看去。回到熟悉的环境,他就像小兽回到了温暖的巢穴,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。当然他不是说总部基地不好,而是脚下避难所的存在对他来讲具有特别的意义。在他心中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乡,相当于地球世界的老家。
看了一圈,他小声对韩为道:“我还是最喜欢这里。”
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,韩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。
几分钟后,接他们的车停在了沉默团大厦楼下,三人下了车在大厅分开。唐令拉着韩为一口气爬到了九楼,站在房间门口,他摸索着灯绳拉开了灯。昏黄的光影下,墙角的苹果苗郁郁葱葱,浅黄色的餐桌上,他上次看的书还摆在那里,床上黑色的笔记本露出了磨损的边缘,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。
“回家了。”
韩为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道。
唐令嗯了声,一扫回程的疲惫拉着韩为收拾起来。几天没住,屋子里铺了浅浅一层土。对此唐令已经习以为常。荒野风沙大,窗户的密封也不是很好,想要保持干净就得经常打扫。
他指挥着韩为换了床单,又找着抹布把家里擦了一遍。好在房间并不大,两人一起动手全部打扫完也没用多久。放好抹布,唐令卷着袖子问韩为:“晚上要吃什么?我刚刚看了家里还有罐头和一些晒干的蘑菇。”
他一副抓紧时间做饭的样子,韩为轻轻笑了起来,低头看了眼通讯仪,说:“先洗澡,葛辉在食堂给我们热着饭。”
“葛大哥吗?”
在韩为身边的这几个人里,唐令最熟悉的除了顾霜就是葛辉。他曾听顾霜说过,葛辉严格来讲算是韩为的护卫,是韩为父亲挑给他的人。在唐令和韩为在一起之前,葛辉才是那个和韩为形影不离的人。
唐令很喜欢葛辉,小狼崽也是。当初小狼崽进化,唐令蹭着小狼崽吃了好几顿肉羹,都是葛辉做的。既然葛辉在食堂给他们留了饭,唐令也就懒得自己做饭。他找好干净的衣服去洗澡,顺手捏着小狼崽的脖子带到了浴室。吹了一天的风,小狼崽也得洗个干净。
脱了衣服,拧开水管,唐令先把小狼崽打湿。小狼崽有些不情愿地哼哼了两声。
“乖乖洗澡,吹了一天的风全是沙子。”他戳着小狼崽的肚子道。
温热的水流划过,唐令恍惚听到了星星湖温柔的吟唱。他低头看着水流在脚边打着漩涡,一种亲切的感觉弥漫上心头。顿了下,他松开小狼崽,地下的水流冲天而起,宛如一条细细的绳索整个将小狼崽卷在了里面。
咦?唐令有些意外,他本来只是试试,没想到真的可以操控水流,像是操控星星湖一样。
咚!
不同于他的惊讶,小狼崽突然被水流束缚,立刻挣扎起来,不一小心被倒吊着撞到了浴室的门上。
唐令:“……”
他上前一步抱起小狼崽,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小狼崽晕乎乎的脑袋:“对不起啊,刚刚没有反应过来。”
小狼崽呜呜地叫着,湿漉漉的脑袋在唐令怀里蹭来蹭去。
一人一狼亲昵着,没注意门口的脚步声。韩为听得动静走过来:“阿令?”拧开门正对上少年眉眼弯弯的笑容。
狭小的浴室内水气弥漫,本来并不冷,但韩为突然打开门带来一股冷意。唐令下意识瑟缩了下,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脸有些红。下一刻韩为身上火光亮起,融融暖意充斥在浴室内。
“刚刚出什么事了?”
韩为视线扫过少年白皙的身体,眼神暗了暗,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……是星星湖。”
唐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。不管他跟韩为再如何亲密,像现在这样不穿衣服他还是觉得难为情。他冲着韩为伸出手,滴落在他掌心的水珠好似有生命般蠕动起来,很快凝聚成了小狼崽的模样。
这是之前唐令做不到的。
事实上沉默团大厦的用水一直来源星星湖。早先还是青古拉那会,阿雅专门修了一条管道抽取河里的水,净化后确保大厦用水。等到星星湖出现,抽取的水变成了星星湖里的水。后来星星湖同避难所地下水系相连,这边用水更加方便。
但不知是否脱离了灵存在的范围,唐令在远离星星湖的避难所虽然可以感应到星星湖的情绪,却无法操控来自星星湖的水流。像他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。
他又想到了这次回来大地灵的加强,或许随着小苗扎根整个荒野,厉害的不仅是大地的灵,还有星星湖。
念头闪过,手中的小狼崽重新化为了清水。他窘然地看着韩为:“就是这样,我要继续洗澡了。”
韩为嗯了声,却没有出去的打算,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衬衫上的扣子。
“你……”
“衣服已经湿了,正好一起洗。”
唐令本来就热气蒸腾的脸更是红的要滴血,显然是想到了前几次一起洗澡的事。他犹豫地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,等韩为脱了衣服从他手里接过小狼崽,先把小狼崽搓了个干净。在小狼崽不情愿地叫声中,韩为把小狼崽丢出浴室,上前一步把少年压在墙上,低头吻了下来。
……
夜色深沉,位于汉唐集团西南边境的十万大山被无边的黑暗笼罩,仿佛雄踞在此的远古巨兽,狰狞而恐怖。偶尔会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群山中亮起,离得近了便会发现那是一株株发着蓝光的植物。
群山外围,是一座座隶属不同势力的实验室,错落地分布在不同的地方。实验室再往外,才是汉唐集团在西南的驻军——十四军的基地,也是程星洲服役的地方。
尽管来到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,程星洲还是没有适应西南闷热的天气。虽然作为一名基因者,程星洲对于天气的冷热并不敏感,但这种低压□□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喜欢,也不知道韩为当初是如何适应这边的环境的。
正在值班的程星洲两条腿搭在桌子上懒洋洋地想。
除开环境不适应,程星洲对这里的一切还算满意。他生平头一次违逆祖父的意思,就是瞒着除了韩为之外的所有人申请调入驻扎在这里的十四军。也多亏韩为出自十四军,靠着韩为过去的关系,他的调动十分迅速,在程老将军发现之前搞定了一切手续。等祖父怒气冲冲要找他时,他人已经在西南报道了。事已至此,祖父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的行为,只是通讯视频中黑着的脸说明了祖父的不高兴。
当然,程星洲是开心的。早知道离开祖父的禁锢这么轻松,他毕业那会就该跟着韩为来西南,而不是留在天攸城待在祖父的眼皮子下面。也是通过这件事,程星洲深切地了解到,祖父并不是无所不能的,他已经老了。从韩为违逆祖父的意思开始,祖父便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。事实上一直以来并不是祖父控制他,而是他没有脱离祖父庇护的勇气。直到他去了一趟荒野。
“上校,喝茶。”
程星洲的副官,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胖子殷勤地把泡好的茶放在程星洲面前。
程星洲赞赏地看了对方一眼,正要端起茶杯,一只长腿蚊子自半空掠过。程星洲手比脑快地拿起一旁的消毒剂对着半空狂喷一圈,很快消毒剂的味道充斥着房间,连淼淼茶香都被那种刺鼻的味道取代。
副官认命地重新泡了一杯茶过来。
程星洲没话找话:“山里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一切正常,躁动的异兽都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平静。”
小胖子副官只是二阶基因者,对于生活在群山中的异兽颇有些畏惧。今晚的情况说来诡异,小胖子在西南边境驻守一年了,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。白天异兽没来由突然躁动,整个群山各种异兽、尸鬼的咆哮此起彼伏。驻守在附近的军队一度以为要爆发兽潮,连武器都准备好了,结果异兽突然又平静下来,一直平静到了现在。
“附近的尸鬼也没动静吗?”
小胖子摇摇头:“往常夜里还能听到几声嚎叫呢,今晚什么都没有,感觉安静地有些吓人。”
程星洲瞥他一眼,朝着北边呶呶嘴:“有什么好怕的,韩将军就在离这里最近的潍鹤城,真有事赶过来只需要一个小时。我们怎么也能坚持一个小时吧。”
小胖子听到韩将军眼睛蓦地亮了。“是韩先勇将军吗?”
整个汉唐集团姓韩的将军只有一个,程星洲点点头。
“听说韩将军是上校你的姑父?”小胖子八卦地问。
这没什么好瞒的,程星洲嗯了声。
“那上校肯定见过韩为上校了,我听说韩为上校去了荒野,是真的吗?”
程星洲正要点头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头朝着门口看去,今晚执勤的巡逻队长敲门走了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程星洲问。
“驻地外面来人了,说想要见您。”巡逻队长谨慎道。
“谁?”
“对方说姓汪。”
十几分钟后,程星洲把车停在驻地门口。隐隐绰绰的黑暗中,汪秀清庞大的身躯闪现出来,远远地便冲着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。
“汪老大?”程星洲有些意外,“你不在天攸城跑这里做什么?”
汪秀清挤着眼睛笑眯眯地拉住程星洲的手,开门见山道:“我有事需要程上校帮忙?”
“什么?”程星洲面色不变地抽出手,忍着掏出手帕擦一擦的念头问。考虑到他跟韩为同汪秀清的合作关系,在不太为难的情况下程星洲也愿意给汪秀清方便。
“我想借一架直升机。”
“你要进山?”程星洲立刻猜到了什么。
汪秀清点点头,魔动飞艇动静太大,直升机反而是最合适的。放在平时,汪秀清也不怕动静大,但今天不同,山中的异兽刚刚平静下来,他并不希望节外生枝。
“不知汪老大连夜进山做什么?”程星洲随口问了句,隐蔽地四处看了圈,怀疑汪秀清的魔动飞艇就在附近。
“作为一个商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。”汪秀清笑眯眯道,“进山谈个生意。”
和荒野一样,群山中生活的流民不少,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寨子抱团生活。程星洲想到什么提醒道:“今天山里动静不对,上午刚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不等程星洲说完,汪秀清等不及打断他,掩饰地笑道:“不是有句话吗,只要有利润生意人什么都敢干。”
程星洲心中一动,没再继续问下去。“需要驾驶员吗?”他客气地问。
“不用,我的人会开。”
程星洲点点头,让身边的副官带汪秀清的人去找架直升机。汪秀清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,匆匆跟程星洲告辞。随着汪秀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程星洲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当然不信汪秀清什么半夜进山谈生意的说辞,倒是黑街一直有传言说汪秀清本人便是出自西南群山的流民中,因缘巧合混入了安全区,一手做大了黑街的生意。
对程星洲而言,汪秀清想要进山做什么他并不在意,他只是好奇上午异兽的躁动跟汪秀清连夜进山有没有关系?
……
剧烈的劲风涤荡中,一座涂装了绿色迷彩的直升机缓缓升空。汪秀清身上的肉蓦地一松,整个人陷入了座椅中,压得椅子咯吱咯吱响个不停。
放在平时,汪秀清哪受过这种颠簸的苦,但今天上午他从收到消息一路马不停蹄自天攸城赶到这里,又找上程星洲设法连夜进山,时间紧张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别的更不用提了。
现在身边都是汪秀清的心腹,他呼喘了两口气似乎才缓过来,眯着眼问一个保镖打扮的男人:“你再说说寨子里的消息?”
男人点点头,摸着手腕上缠绕的一条透明小蛇道:“是小七先感应到了什么,然后就接到了族长的通话请求,说是族里一直供奉的圣物有了动静。”
具体什么动静,族长没有说,男人也不敢问。
“前几天阿登纳教授才说山海章出现了,今天圣物就有了动静,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发生了。
”汪秀清难掩亢奋道。
保镖打扮的男人点点头。
机舱内一时无人再说话,几人心思浮动,却是都想到了族里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那个传言——关于山海章的存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尸鬼的咆哮在群山中响起,惊动了静谧无声的几人。汪秀清眯着眼睛朝着下面看了眼,群山中高高低低的树木遮天蔽日,林影重重在夜色下扭曲如蛇。隐隐约约有一座亮光的寨子在山峡深处,保镖打扮的男人脸上露出喜色: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随着直升机降落,寨子里的人很快被惊动。大圈大圈的气浪中,汪秀清从直升机上跳了下去,重重落在地上。很快有人迎了过来,看到汪秀清十分高兴。
“族长。”
汪秀清瞥他一眼:“长话短说,圣物怎么了?”
来人是个身形干瘦,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,闻言简略道:“圣物今天上午突然有了动静,供奉圣物的水塘半空浮现出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。”
汪秀清脚步一顿:“树?”
来人点点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过多久虚影就消失了,但群山深处的异兽纷纷躁动起来,挤满了水塘周围。”
“阿叔呢?”
“二哥现在水塘那里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汪秀清拐了个方向,路上想到什么问:“唐春来那边有没有人盯着?”
“一直都有。不过唐春来身边的高阶基因者不少,我们没法盯得太紧,只能大概确定他的活动范围。最近他一直在实验室,很少离开。”
“这么说上午的动静和唐春来无关?”
中年男人不敢肯定:“说不好,他毕竟自称是唐家后人。”
汪秀清撇撇嘴:“他能拿出山海章,我就承认他是唐家人。”
中年男人不再说话了。他们寨子往上溯祖也是唐家人,对于唐春来自称唐家后人本来无所谓。但偏偏唐春来说自己是正统,正统个屁。当年正统的唐家人都死光了,唐春来又说不出传承一二三,空口白牙就想把他们供奉的圣物夺了去,简直做梦。
在排斥唐春来这一点上,中年男人和汪秀清是一致的。
两人绕过寨子,进入山峡深处。越往里面走,附近的树木越是高大,仰头望去似乎一眼望不到顶端。无数一人粗细的蔓藤在树枝之间蜿蜒,有森冷的目光从蔓藤上看过来,赫然是一头黑色的蛇类异兽。
汪秀清的脚步顿了下。异兽冷冷地盯了他一眼,转移开了视线,没有攻击的打算。汪秀清打起精神朝前走去,长长的蛛丝垂下,又一头异兽出现在两人面前。随着两人一路朝里,沿途的异兽越来越多,各种各样的异兽狰狞而恐怖,小的只有拳头大小,大的异兽盘踞在山岭间,只一双眼睛就有脸盆大小,闪烁着红色的冷光。
此刻若是有集团或者苍龙云海的研究人员在这里,一定会惊愕异常。各大强权关于异兽的研究不少,其中一个结论是异兽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,越是强大的异兽越是如此,也就是俗话说的王不见王。
但眼前的一幕显然颠覆了这个认知,无数强大的异兽挤在峡谷深处,越靠近峡谷深处的水塘,异兽彼此之间的距离越近,照说早该打起来了,可所有的异兽都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,守着面前的小水塘。
“阿叔。”汪秀清终于穿过长长的峡谷,走到最前面的小水塘跟前。
水塘一侧,穿着长袍的老人回头看向他:“族长你回来了。”
汪秀清点点头,低头注视着不到两平方米大小的水塘。水塘幽深,里面的水澄澈无比没有一丝的杂质。在灭世战争后的那些年,族里的人就是靠着水塘里的水浇灌着附近的土地,种植作物,驱散丛林中的瘴气和瘟疫、辐射,养活了一代代、越来越多的人口。
人们都说是山灵庇护了寨子,赐下圣物。其实恰恰相反,是圣物的存在庇护了山灵,庇护了群山中无数的异兽和尸鬼,还有寨子里的人。
“山海章的主人多半已经出现了。”老人低声道。
“我会找到他,拿回山海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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