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2 章
“保罗,把这些东西抬到那边去!”
总管粗鲁的声音在不大的储藏室之内响起,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。
名为保罗的年轻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,一声不吭地搬起那箱土豆。经过不是很严格的储藏后,土豆有些已经变质,甚至是长出来芽来。
但是保罗知道,这马上就会变成他们的晚餐。
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抗议的权利。作为一个一穷二白、毫无积蓄的年轻小伙,他只能将自己卖给这里数一数二大种植园的拥有者,用体力去换取自己的三餐,以及容身之处。
总管马修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头发稀疏,肤色黝黑。他一直都看保罗不太顺眼,因此总是让他去干一些脏活和累活。
等到保罗将东西都搬完后,他又粗声粗气地嚷嚷道:“你,再去南边的花园那边看看,那些向日葵的长得怎么样了,记得好好修剪它们的枝叶,再回来向我报告!”
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北部的仆从休憩区,这片种植园面积广大,从这儿走到南部的花园,大概得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。
如果要走个来回,那所花的时间无疑是要翻倍的,这意味着保罗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晚饭了。
但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放下了手中的物什,拿起放在一旁的破旧的草帽,径直向南边出发。
总管轻蔑的哼笑声从他的背后传来,但保罗也不怎么在意。
坦白说,去到南部花园是个费力又不讨好的活儿,大伙一般都不愿意去。
但是保罗却是例外,因为他偶尔能在那里见到自己想见的人,每当此时,他年轻的心脏里就会生出一种希望来。
当然了,下雨的时候,他的希望基本上就会落空,没人会愿意在雨天与花园里的泥巴做伴的。
保罗压了压头上的草帽,嘴角漏出一丝笑容来。
今天天气很好,而他的运气也一定会很好。
他走路的速度确实不慢,等到他到达花园时,也不过将近五点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狭窄的用石子铺就而成的小路上,又变得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——就像他此刻的心绪一般。
在他之前,已经有人在那花园深处坐着了。不如说,她可能一整天都呆在了这里。
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坐在花园中心的凉亭里。在她面前,还未完成的画作被安放在桧木制成的支架上,任由她缓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勾勒着。
亚历山德拉听到了脚步声,她微微回过头来,在看清保罗的面容后,说道:“是你啊。”
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,如瀑的金色头发披散在她的肩膀后方,泛出金子一般的光芒,衬得她的肌肤愈发洁白无瑕;那娇艳的红色嘴唇,形状优美小巧,甚至比这里的玫瑰还要鲜艳。
当她觉得画得不太满意的时候,她会轻咬着那两片唇瓣,使得它们更为红润。
虽说她的面容还显得有些稚嫩,但无论是容貌还是仪态,都无愧为一个家世良好的小姐。
“下午好,小姐。”保罗低头向她问好。
亚历山德拉“唔”了一声,回过头去继续进行着她的画作。但她并不是就这样把保罗抛在脑后了,而是一边作画一边和他搭话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到这边来不会赶不上晚饭吗?”
保罗此时已经戴上了手套,笑了笑,说:“没关系,晚上我会再自己找点吃的。”
“要是被马修发现,你可就惨了。”亚历山德拉说着,似乎想到了什么,放下画笔朝保罗招手: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保罗愣了一下,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向她走去。
“喏。”
亚历山德拉将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。
保罗定睛看去,发现是一块蛋糕,上面还点缀着蓝莓等水果。
“这不合适,小姐。”他有些慌乱地拒绝道,“我怎么能吃您的下午茶点心呢?这也太……”
“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。”亚历山德拉说,“而且我也不喜欢蓝莓,你就当是在帮我的忙吧。”
保罗微微语塞,他知道,这不过是小姐善解人意的谎言。亚历山德拉并不挑食,她基本上什么都愿意吃。
但有时候,她确实会因为沉醉于画画或者是弹钢琴,而忘记及时吃掉自己的点心,甚至是晚饭。虽说她并不觉得饿,但是在她的仆人和长辈们看来,这无疑是相当不健康的。
保罗并不希望因为自己让这位小姐挨饿,虽然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肚子饿了的样子。
所以他依旧是相当坚定地拒绝着:“不了,小姐,我自己有准备好食物的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亚历山德拉显然有些失望,但是她也没有勉强,只是将蛋糕放回到原处。
于是他们又变得有些无话可说了。保罗理了理自己的手套,拿起修剪枝叶的剪子,默不作声地朝花圃那儿走去。
但是他特意选了一个角度,能使得他在工作的时候看见亚历山德拉这边。虽说很遗憾的,他只能望见她的后背,但这样一来,亚历山德拉的画布就有一部分暴露在了他的眼前。
保罗的眼睛很好,他能看见,亚历山德拉似乎是在画着这些向日葵。
他停顿了片刻,又低下头来继续劳作。
这个时候,亚历山德拉又说话了:“觉得累了的话,可以稍微歇一歇。虽然现在太阳已经没有了,但还是很热。”
这实在是位相当善良的小姐。
得到了她的关怀,保罗只觉得内心热哄哄的,就好像无论是怎样繁重的工作都累不倒他了一样。
但他此刻也只能简短地回答道:
“谢谢您,小姐。”
亚历山德拉朝他点了点头,再一次将自己沉浸在作画当中。
夕阳就这样温柔地照耀着这两个年轻人,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,但此刻却一同处在这样美丽的、如同仙境一般的花园里。
与人类不同,阳光和花朵的香气,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。
保罗默默地注视着亚历山德拉的背影,手上的动作不停,内心的思绪却开始飘忽不定起来。
对他来说,这是一种难得的温暖时光。有时候他甚至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着,如果——只是如果,他的衣着能够再整齐得体些,或许这幅场景在别人看来,就像是一位丈夫和他的妻子,在花园中惬意地度过午后时光。
妻子正安静地画着画,她的丈夫或许想给沉醉于作画的她一个惊喜,于是偷偷走到向日葵盛开的花田间,想要剪下几枝,系上丝带作为礼物送给她。
丈夫静静地站在妻子的身后,耐心地等待着,等待他可爱的妻子回头。
过了很久,妻子终于画完了,那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扬着——是她回过头来了。
她说道——
“——别碰我。”
“噗”的一声,什么东西熄灭了。
黑暗的房间内,床铺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,保罗一头冷汗地坐起身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四周没有任何光亮,他偏过头去,发现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,只剩下了一团可怜的灰烬。
……是梦。
年少时的,绮丽的梦。
明明不是噩梦,但却让他心跳如雷,让他万分恐惧。
亚历山德拉……
保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,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他的手苍老又干枯,这无疑是一双上了年纪的手,血管和青筋在上面横行,除此之外就是一道道的皱纹了。
保罗·克罗特,如今已经六十七岁了。
他睡在天鹅绒铺就的豪华大床上,身上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衣,保罗如今的境况,和他年轻时已是两个世界。
他的头发变得花白,面容变得沧桑,这个垂垂老矣的人类无疑已经走向了人生当中的最后阶段。
已经很晚了,遮光效果良好的窗帘将大部分月光挡在了窗外,只留下几缕。
保罗特意点燃着的陪他入眠的蜡烛又已经熄灭。
黑暗中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声传来,在寂静的深夜里让人汗毛倒竖。
保罗咳嗽了几声,颤抖着用手将挂在他鼻子上的被睡衣所遮盖的东西拽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扭曲的十字架。
不知道是由什么金属制成的,总之和那些闪闪发光的银制十字架不同,它缺少光泽,制作的工艺更是相当粗糙,原本应该笔直的十字显得歪歪扭扭的,甚至有了一些狰狞的感觉。
但在这十字架中心,镶有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,就如同血滴一般,闪烁着幽暗又可怖的光芒。
保罗捏紧了十字架相连的链子,紧到足够让自己的手上出现红印,他似乎是想将它扯下来丢掉,但最终还是作罢。
这个十字架是他年轻时候得到的,据说是他的亲戚留给他的财产。
保罗早该想到,一穷二白的他根本不会有这样慷慨的亲戚。
他如今优渥的生活就是拜它所赐……或者说,是拜它所联系的魔鬼所赐。他用这个十字架与魔鬼达成了交易,这使得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,一跃变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富豪。
但与之相对的,他也终将被魔鬼夺去灵魂,这是他们这种出卖灵魂的人所应得的诅咒。
没有罪人能逃脱这样的诅咒。
这是他背叛上帝的证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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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管粗鲁的声音在不大的储藏室之内响起,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。
名为保罗的年轻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,一声不吭地搬起那箱土豆。经过不是很严格的储藏后,土豆有些已经变质,甚至是长出来芽来。
但是保罗知道,这马上就会变成他们的晚餐。
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抗议的权利。作为一个一穷二白、毫无积蓄的年轻小伙,他只能将自己卖给这里数一数二大种植园的拥有者,用体力去换取自己的三餐,以及容身之处。
总管马修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头发稀疏,肤色黝黑。他一直都看保罗不太顺眼,因此总是让他去干一些脏活和累活。
等到保罗将东西都搬完后,他又粗声粗气地嚷嚷道:“你,再去南边的花园那边看看,那些向日葵的长得怎么样了,记得好好修剪它们的枝叶,再回来向我报告!”
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北部的仆从休憩区,这片种植园面积广大,从这儿走到南部的花园,大概得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。
如果要走个来回,那所花的时间无疑是要翻倍的,这意味着保罗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晚饭了。
但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放下了手中的物什,拿起放在一旁的破旧的草帽,径直向南边出发。
总管轻蔑的哼笑声从他的背后传来,但保罗也不怎么在意。
坦白说,去到南部花园是个费力又不讨好的活儿,大伙一般都不愿意去。
但是保罗却是例外,因为他偶尔能在那里见到自己想见的人,每当此时,他年轻的心脏里就会生出一种希望来。
当然了,下雨的时候,他的希望基本上就会落空,没人会愿意在雨天与花园里的泥巴做伴的。
保罗压了压头上的草帽,嘴角漏出一丝笑容来。
今天天气很好,而他的运气也一定会很好。
他走路的速度确实不慢,等到他到达花园时,也不过将近五点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狭窄的用石子铺就而成的小路上,又变得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——就像他此刻的心绪一般。
在他之前,已经有人在那花园深处坐着了。不如说,她可能一整天都呆在了这里。
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坐在花园中心的凉亭里。在她面前,还未完成的画作被安放在桧木制成的支架上,任由她缓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勾勒着。
亚历山德拉听到了脚步声,她微微回过头来,在看清保罗的面容后,说道:“是你啊。”
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,如瀑的金色头发披散在她的肩膀后方,泛出金子一般的光芒,衬得她的肌肤愈发洁白无瑕;那娇艳的红色嘴唇,形状优美小巧,甚至比这里的玫瑰还要鲜艳。
当她觉得画得不太满意的时候,她会轻咬着那两片唇瓣,使得它们更为红润。
虽说她的面容还显得有些稚嫩,但无论是容貌还是仪态,都无愧为一个家世良好的小姐。
“下午好,小姐。”保罗低头向她问好。
亚历山德拉“唔”了一声,回过头去继续进行着她的画作。但她并不是就这样把保罗抛在脑后了,而是一边作画一边和他搭话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到这边来不会赶不上晚饭吗?”
保罗此时已经戴上了手套,笑了笑,说:“没关系,晚上我会再自己找点吃的。”
“要是被马修发现,你可就惨了。”亚历山德拉说着,似乎想到了什么,放下画笔朝保罗招手: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保罗愣了一下,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向她走去。
“喏。”
亚历山德拉将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。
保罗定睛看去,发现是一块蛋糕,上面还点缀着蓝莓等水果。
“这不合适,小姐。”他有些慌乱地拒绝道,“我怎么能吃您的下午茶点心呢?这也太……”
“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。”亚历山德拉说,“而且我也不喜欢蓝莓,你就当是在帮我的忙吧。”
保罗微微语塞,他知道,这不过是小姐善解人意的谎言。亚历山德拉并不挑食,她基本上什么都愿意吃。
但有时候,她确实会因为沉醉于画画或者是弹钢琴,而忘记及时吃掉自己的点心,甚至是晚饭。虽说她并不觉得饿,但是在她的仆人和长辈们看来,这无疑是相当不健康的。
保罗并不希望因为自己让这位小姐挨饿,虽然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肚子饿了的样子。
所以他依旧是相当坚定地拒绝着:“不了,小姐,我自己有准备好食物的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亚历山德拉显然有些失望,但是她也没有勉强,只是将蛋糕放回到原处。
于是他们又变得有些无话可说了。保罗理了理自己的手套,拿起修剪枝叶的剪子,默不作声地朝花圃那儿走去。
但是他特意选了一个角度,能使得他在工作的时候看见亚历山德拉这边。虽说很遗憾的,他只能望见她的后背,但这样一来,亚历山德拉的画布就有一部分暴露在了他的眼前。
保罗的眼睛很好,他能看见,亚历山德拉似乎是在画着这些向日葵。
他停顿了片刻,又低下头来继续劳作。
这个时候,亚历山德拉又说话了:“觉得累了的话,可以稍微歇一歇。虽然现在太阳已经没有了,但还是很热。”
这实在是位相当善良的小姐。
得到了她的关怀,保罗只觉得内心热哄哄的,就好像无论是怎样繁重的工作都累不倒他了一样。
但他此刻也只能简短地回答道:
“谢谢您,小姐。”
亚历山德拉朝他点了点头,再一次将自己沉浸在作画当中。
夕阳就这样温柔地照耀着这两个年轻人,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,但此刻却一同处在这样美丽的、如同仙境一般的花园里。
与人类不同,阳光和花朵的香气,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。
保罗默默地注视着亚历山德拉的背影,手上的动作不停,内心的思绪却开始飘忽不定起来。
对他来说,这是一种难得的温暖时光。有时候他甚至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着,如果——只是如果,他的衣着能够再整齐得体些,或许这幅场景在别人看来,就像是一位丈夫和他的妻子,在花园中惬意地度过午后时光。
妻子正安静地画着画,她的丈夫或许想给沉醉于作画的她一个惊喜,于是偷偷走到向日葵盛开的花田间,想要剪下几枝,系上丝带作为礼物送给她。
丈夫静静地站在妻子的身后,耐心地等待着,等待他可爱的妻子回头。
过了很久,妻子终于画完了,那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扬着——是她回过头来了。
她说道——
“——别碰我。”
“噗”的一声,什么东西熄灭了。
黑暗的房间内,床铺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,保罗一头冷汗地坐起身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四周没有任何光亮,他偏过头去,发现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,只剩下了一团可怜的灰烬。
……是梦。
年少时的,绮丽的梦。
明明不是噩梦,但却让他心跳如雷,让他万分恐惧。
亚历山德拉……
保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,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他的手苍老又干枯,这无疑是一双上了年纪的手,血管和青筋在上面横行,除此之外就是一道道的皱纹了。
保罗·克罗特,如今已经六十七岁了。
他睡在天鹅绒铺就的豪华大床上,身上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衣,保罗如今的境况,和他年轻时已是两个世界。
他的头发变得花白,面容变得沧桑,这个垂垂老矣的人类无疑已经走向了人生当中的最后阶段。
已经很晚了,遮光效果良好的窗帘将大部分月光挡在了窗外,只留下几缕。
保罗特意点燃着的陪他入眠的蜡烛又已经熄灭。
黑暗中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声传来,在寂静的深夜里让人汗毛倒竖。
保罗咳嗽了几声,颤抖着用手将挂在他鼻子上的被睡衣所遮盖的东西拽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扭曲的十字架。
不知道是由什么金属制成的,总之和那些闪闪发光的银制十字架不同,它缺少光泽,制作的工艺更是相当粗糙,原本应该笔直的十字显得歪歪扭扭的,甚至有了一些狰狞的感觉。
但在这十字架中心,镶有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,就如同血滴一般,闪烁着幽暗又可怖的光芒。
保罗捏紧了十字架相连的链子,紧到足够让自己的手上出现红印,他似乎是想将它扯下来丢掉,但最终还是作罢。
这个十字架是他年轻时候得到的,据说是他的亲戚留给他的财产。
保罗早该想到,一穷二白的他根本不会有这样慷慨的亲戚。
他如今优渥的生活就是拜它所赐……或者说,是拜它所联系的魔鬼所赐。他用这个十字架与魔鬼达成了交易,这使得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,一跃变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富豪。
但与之相对的,他也终将被魔鬼夺去灵魂,这是他们这种出卖灵魂的人所应得的诅咒。
没有罪人能逃脱这样的诅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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